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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最体面的撒谎方式,张爱玲这本《小团圆》是放弃了。简单说来,“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就是女主人公九莉当然也是作者多舛一生的概括,虽然,小说里没有那么痛快地承认。
自传性质,是《小团圆》为人瞩目的焦点所在,远胜过它的被“出土”。自传小说,难以提供读者去挖掘隐藏自家身上种种的可能,它们基本只帮助你“目光如炬”:哇原来当时是这个样子!哇原来她或他还有这一出!至少,其传播效果如此。《小团圆》字里行间不见一张全非的面目,张爱玲丝毫没有对自身声誉的顾及,不似胡兰成以一部《今生今世》慢条斯理实则急吼吼地涂抹形象工程,她连给既往打层粉底的力气都省了:她就是她,他就是他,她就是她,他就是他,她就是她,他就是他,……无非,有几处微调了事发年月、略改过人物身份,算是刷了薄薄的唇彩。而这一个个他、她、他,小说里都是那么不堪——从九莉角度视之——根本不容许女主人公投桃报李:“是他们不作长久之计,叫她忠于谁去?”
《小团圆》结构上首尾相接,恰好一轮封闭的弧:“大考的早晨,那惨淡的心情大概只有军队作战前的黎明可以比拟,像《斯巴达克斯》里奴隶起义的叛军在晨雾中遥望罗马大军摆阵,所有的战争片中最恐怖的一幕,因为完全是等待。”如果张爱玲一落地遇到个未曾因抵抗家庭婚姻付出沉重代价以至用一腔凉薄来迁怒子女的母亲,如果张爱玲初恋时遇到个哪怕不够“无赖”之人,所有一切,只怕是要改写。可惜,亲情的严重疏离,加上男女关系里“甘愿”卑微的一退再退竟终究失效,养成并强化了九莉(也是张爱玲)在“爱”这关系里对于礼尚往来、等价交换的原则的信奉,她一路的悲哀由此注定。于是,她所能做的,也只有“等待”,等待她意中的人,最重要的是,等待她意中的施与受。
写作有疗伤功效,张爱玲想必甚看重此点,才会耗近20年修改《小团圆》而终未获竟稿。而张爱玲毕竟是女人,且是一个最不惮以“世俗”示人的女人,所以,那段连她自己都了悟到不过是“作孽”的与胡兰成的关系,始终在心里挥之不去。小说里,九莉多年以后做了一个梦,五彩的,且那梦里握住的,还是从前欢愉的体温,“她醒来快乐了很久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