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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张“车”是宁浩的《疯狂的赛车》和钟孟宏的《停车》,看过,心想它们蛮像。
画面都系高饱和色相、强对比度,都有高捷、九孔出演,这些,不过是最最表面上的相似,二者的“像”,在乎结构——n花并蒂,因缘际会间世相尽显。
这“像”的差别说来也大,就叙事节奏而言,《赛车》令人目眩,《停车》则舒缓一些。
《赛车》里最意味深长的角色,我以为,不是脑满肠肥的台湾黑帮大哥,不是业务开展丰富的丧葬CEO,不是坑蒙拐骗、雇凶杀妻的黑心商贩,不是立大功心切的大盖帽,甚至不是男主人公——一位运气不济的前赛车手,而是——那对准姻亲,二人言行俨然一根时下中国人价值观的图腾柱:崇尚专业技能——“不烧不专业”、“干一行爱一行”;向往暴富人生——“这还多一万呢”;睥睨文凭学历——“满嘴顺口溜,你想考研哪?”;……两个来自乡野的蹩脚杀手,纵使身上还保留着“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多行不义必自毙”此类古老观念浸染的痕迹,但在21世纪中国人的“有所为”这个问题上,他们无师自通、驾轻就熟。
镜头里三度出现一架飞机凌空而去,那一刻,被巨翅铁鸟的“自由”、“超脱”反衬得格外困惑与无奈的,不独电影里深陷荒谬同时确实的生活境遇之中的耿浩,还有屏幕前的我。
话说前阵子陆续收到了一堆短信,内容近似,措辞迥异——
早先是“免您爱车被风吹雨淋,减您保养的后顾之忧,拥有一个地下车位,放心、舒心。抢购热线×××××××”;
接着是“给地球一个美好明天人人有责,拥有一个环保车位,经济、良心。抢购热线×××××××”。
(注:所谓“环保车位”,即露天车位。)
轻而易举地,上述两批讯息就这么矛盾着搂抱,依偎着讥诮,一如《赛车》里太多的人、事,一如我们周边太多的驳杂,把世界涂抹得怎一个“乱”字了得。
我知道乱世之中也有一部分人民的生活水平在提高,明证之一即私家车拥有量增长可观,我知道有的省市已然把“支取公积金以购家庭用车”列为了撬动内需的有力举措,但我总忍不住杞人一下:某一天,全中国都会实行机动车按车牌尾号孰单孰双上街么?某一天,我们在街头好不容易找到个泊车位,也会像那位台北的陈莫一样莫名其妙地迎来触目惊心的几个钟头么?
一对不能生育的青年伉俪,一对银发覆顶的夫妇及他们没了父母的小孙女,一个曾经驰骋黑道丢了只手而“洗手”的理发师傅,一个暴戾嚣张的皮条客和一个饱受欺凌的大陆卖淫女,一个代人背债只能四处躲藏的香港裁缝。《停车》里,五组人物因一个临时车位而有所交织,他们殊异的命运接下来被循序交代,方向不同、浑浊斑驳,展开影片的意义空间。
其中一段情节直让人鼻酸。26岁的东北姑娘李薇赴“宝岛”谋生,对于将去的那个遥远地方,尚蒙在鼓里的她问皮条客“那里有没有文身的?”。北方平原上一列火车呼啸而过,夕照之中异常美丽,殊不知,它正把一个女孩载向深渊,而对那女孩背井离乡这一选择的说服力,除了她被单位强逼买断8年的工龄,除了亲情(母亲)的要求乃至出卖,原来,还有一点点来自与她面孔的端庄、朴素相“背驰”的对于“文身”一类的不羁与时尚的憧憬。如此微观。
年轻时,我一定会对电影末尾有所排斥:踽踽不歇的“千足虫”是有所寄寓的,母亲节深夜陈莫驱车带了刚刚收养的女儿回家而他家中的妻子是期盼有个孩子已久的,因为它们飘荡着巧克力气息的光泽太美好了,但时间这张砂纸业已把人打磨得甘愿借助光影温情的立意来取暖、获得慰藉,所以,我的嘴角被《停车》的结尾引得微微上翘,并在心里引用了那位虬髯诗人流传甚广的句子之一——“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蛛丝马迹,草蛇灰线,不懂此类极富魅力的传统叙事结构资源缘何永远入不了那党野心勃勃以至拙劣无比的电影工匠之“法眼”,所幸,在这两张“车”各自100来分钟的光影里,时有细微的对称与呼应闪现,精心、精准得叫人或松一口气,或会心一笑,譬如《赛车》里有块最终救命的银牌,譬如《停车》里有个最终熬来飨客的“马桶”鱼头。







